当前，国家投入大量财政资金推动福利事业发展，尤为典型的是，不管到全国哪个地方调研，福利院硬件设施都进行了大幅度改造提升，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与此同时，给特困人员发放的生活费和护理费也在不同程度上提高，吃饱穿暖不成问题。

图1：福利院的居住区

然而，与客观物质条件的改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入住院民大多因为高龄或生病而丧失劳动能力，作为监护人的亲属鲜有看望，加之因为考虑到安全风险，福利院一般只有在家属来接或者工作人员陪同情况下才能外出，日常都实行封闭管理。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入住院民精神面貌不佳，成为逐渐脱离社会甚至被遗忘的边缘人。

抱着这种对福利院的普遍印象，令我刚到倘甸福利院时感到很意外：门口旁边的菜地里，有将近10位老人正在劳动。好奇之余，我给院长打通了电话，发现原来他就在劳动的老人中干活。

图2：种菜的老人

问起种菜的老人，院长给我介绍到，全院一共47人，包括特困人员和低保老人，80％都存在视力、智力、肢体等方面不同程度残疾，而劳动的这些老人是其中肢体相对健全的，可以在工作人员帮助下干活。

接着询问发现，在老人积极参与劳动的背后，是福利院成立的各种形式的管理委员会发挥了有效的组织作用：

一是卡证管委会，主要是保管院里老人的医保卡、身份证等重要证件，统一放在密码箱里，主要负责人是一位行动不便但是有高中学历的老人；

二是院务管理委员会，负责协调院内矛盾纠纷、制止吵架打架等行为，同时监督工作人员、给工作人员打分；

三是采购管理委员会，负责日常用品采购监督，每次采购时负责人与工作人员一同外出，挑选样品询价后带回院里，老人们一起商量后再确定，以及对采购来的蔬菜等监督过秤。

四是膳食管理委员会，负责收集老人伙食意见集中反馈，监督食堂工作；

五是善后管理委员会，当有老人重病从医院接回院里的临终关怀室后，委员会成员会轮流抱被子陪临终老人，等老人去世后会按照当地风俗给老人擦洗身体、理发、换寿衣等。

这些管委会主要由院民组成，每个管委会7人，包括5名老人和2名工作人员，院内大多数老人都能根据自己的能力参与进来。

图3：一起剥玉米的院民

为了调动管委会的积极性，院里每季度会从运转经费中列支一部分用于评比奖励。以楼层为单位，给每位老人发放小纸条或者豆子，让他们给觉得工作做得最好的老人，最后获得前三名的老人可以获得200元奖励，其余老人可评优秀（1人）、好（4人）、良好（6人）三个等级，分别发放100元、40元现金奖励和小红旗。为了让每位老人都能有参与感，针对已经得过奖的老人，院长也会做工作，尽量让没有得奖的老人也有获奖机会。

图4：房间内院民获得的小红旗

此外，院内还会根据老人身体状况安排住宿，行动方便的老人会帮忙给卧床老人打水、送饭，还有老人主动打理绿化，以及打扫室外卫生等。这些事情都是没有收益的，可能只是给买包烟、夸赞几句，但是老人们积极性却很高。

图5：视力残疾的老人自己打水

在遵循老人自治的基本原则下，院长和管理人员不会干涉管委会内部的决策，主要是针对管委会内部解决不了的事情组织会议协商。相较于没有成立管委会之前，院长表示省了很多心，钱也花得更值，老人们有事情干，自己感觉有价值，相互之间矛盾也少了很多。

图6：组织院民开会议事

事实证明，在积极性调动起来之后，即便是这些在常人看来存在种种缺陷的弱势群体也能发挥巨大的能量。院长骄傲地介绍，院内有一块坡底需要平整建休息设施，本来找第三方评估预计至少要8万，后来院务委员会开会商量，说可以老人们自己干。于是，能够参与的20多位老人利用每天上午和下午大约3小时的空闲时间，前前后后用7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工程，而最后花费还不到1万元。

图7：院民自己建设的休息广场

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一些仪式性的行动，院民从原先脱离社会的边缘人逐渐建立起联结和牵绊，福利院真正成为一个能够满足精神寄托的归属：

每个月会组织一次集体生日，老人们一起吃蛋糕庆祝；

图8：院民一起过集体生日

每年会拍一次集体照，让老人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对比上一年的照片，看看自己身边的老人谁不在了，回顾和不在了的老人以前相处怎么样，学会接受和看淡生死，更加珍惜现在大家在一起的时光；

图9：一起拍集体照片

每逢清明节，带能够走动的老人到公益性公墓给由福利院安葬的老人（这种一般是老人去世后家属没有带回而由政府送回其所在乡镇公墓）扫墓，让在世的老人能够看到未来的归宿，不用担心去世后没有人送回老家……

图10：给去世老人骨灰埋葬、立碑

从倘甸福利院的案例中，我们可以获得若干重要的启示：

其一，对弱势群体的支持不能简单将他们看做同情和接受帮助的对象，更需要尊重他们的主体性，帮助他们融入社会，获得自身的价值认可。

其二，在社会福利事业的物质条件已经大大完善的背景下，如何真正提高个体的幸福感，获得心灵的安顿，而不是变成存在的孤岛，变成更加值得关注的问题；

其三，相信群众、认识群众，把群众组织起来，可以发挥无穷的力量，福利院的案例充分证明了这一点。然而，群众路线的组织方法往往产生于欠发达地区，往往被简单认为是作为补救财政不足的临时手段，而没有作为社会治理的基本路线和方针得到充分重视，以至于“好心办坏事”、“花大钱办小事”的现象并不少见，需要引起重视。

组织起来，发挥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