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章俊、郭雨

编辑 | 苏锦华

本文由长青研究社原创

退休生活的第一道门槛，居然是抢课。

凌晨守在老年大学的选课系统前，掐着秒表点下报名键，晚几分钟就只能等下一学期的场景，正在全国越来越多的城市里上演。银龄合唱、书画班、退休旅行团、老年兴趣社群……当物质养老的基本盘逐步夯实，精神需求正在从“可选”变成“刚需”，成为银发经济下一个爆发的赛道。

只是热闹之下，真正的产业逻辑还没跑通。

很多人对文化养老的想象，还停留在“唱歌跳舞、打发时间”的浅层次；而从业者的困境，也卡在了这里。供给端扎堆在文娱活动的红海里内卷，需求端分层的社交、自我实现诉求却没人承接；各个赛道各自为战，好产品找不到场景，好服务触达不了用户；绝大多数资源涌向活力老人，高龄、失能群体的精神世界，几乎还是一片无人涉足的盲区。

文化养老，究竟是养老服务里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还是银发经济下一程的核心增长极？从零散的活动到成型的产业，中间到底差了什么？政策、市场、公益三方，该站在什么位置？

这些问题，不仅关乎3.2亿老人能不能拥有有质量的老年生活，也关乎整个银发经济的下一步走向。

带着这些疑问，长青研究社在第二届文化养老产业交流会开幕前夕，独家对话了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会长、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副院长吴玉韶。

作为国内老龄政策与养老产业领域的权威学者，他主持国家“十五五”银发经济发展前期研究，参与起草数十项国家老龄化战略与养老政策文件。从“养老养老，越养越老；干活干活，越干越活”的犀利论断，到“银发经济不是新增的第361行”的认知刷新，他的判断始终是行业研判趋势的重要参照。

本次专访从产业定位、供给逻辑聊到终局图景，拆解文化养老真正的成势密码。

以下是经精简整理的对话。

长青研究社：您在首届中国银龄合唱大会上提出，新时代养老将由生存必需型向享受型、发展型、参与型转变。结合本届大会“洞见趋势・共生未来”的主题，您认为文化养老在这场转型中，是养老服务的补充板块，还是银发经济下一程的重要方向？

吴玉韶：养老产业的核心趋势，是从“养老”向“享老”升级。当前的助餐、助洁、助浴等服务，本质属于生存型养老范畴；当基本生存需求得到保障后，养老需求必然向发展型、参与型、享受型延伸，文化养老正是这场转型的核心趋势与核心目标。

从需求结构来看，老年人的物质需求存在明确边界，但精神文化需求、价值实现需求是无止境的。未来，精神文化型需求将逐步成为养老需求的主体，无论从养老服务升级还是银发经济扩容的角度，文化养老都拥有极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同时也要看到，文化养老的个体差异性、需求异质性远高于物质型服务，对供给端的产品研发、场景设计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这对产业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这也正是“文化养老”向“文化享老”升级的核心内涵：老年人不再只是文化服务的被动接受者，更是文化生活的主动创造者与价值输出主体。

长青研究社：过去较长一段时间，养老政策重心集中在兜底保障与医养结合，主要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您主持了国家“十五五”银发经济发展前期研究，在您看来，“十五五”期间文化养老会不会在政策中获得更重要的位置？能得到怎样的制度性安排？

吴玉韶：国家养老政策体系始终会适配需求结构的变化，向“享老”升级的趋势，必然会在制度设计中得到体现。近年行业已经释放出明确信号，比如专门出台加强老年阅读的指导意见，这类针对精神文化需求的专项政策，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国家“十五五”相关规划中，文化养老的权重也将进一步提升，整体呈现加强态势。

理解文化养老需要跳出“唱歌跳舞”的狭义认知，它包含三个递进的层级：

第一层是取悦自我、充实生活，以文娱活动为主，是当前大众认知最广的阶段；

第二层是社会交往、开阔视野，以兴趣为纽带拓展社交圈层，近年大城市涌现的退休俱乐部就是典型形态，满足了退休人群职业社交圈收缩后的社交需求；

第三层是价值实现，这是文化养老的最高境界。老年人从娱乐参与者转变为价值创造者，对应自我实现的需求。随着“60后”等知识型老年群体步入退休，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娱乐，更希望通过社会参与发挥自身价值，“银龄行动”“老有所为”正是这一层级的体现。

目前我国整体处于从第一层向第二层过渡的阶段，大城市已率先向第二层迈进；第三层的普及则需要代际迭代、市场培育与政策引导共同推进，是长期的发展方向。

长青研究社：老年人的需求有明显的阶段性差异，备老、初老、高龄各不相同，但当前文化养老资源大多集中于活力老人。文化养老如何实现全生命周期的分层供给，确保不同阶段的老年人都能获得相应服务？

吴玉韶：文化养老应当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即便高龄、失能、独居老人，同样需要文化滋养，甚至需求刚性更强。

物理陪伴只能解决“空巢”的问题，解决不了“空心”的问题。支撑老年人度过独居生活、建立生活信念的，应是文化带来的精神力量。只有内心的充盈，才能真正消解孤独，让高龄老人拥有直面衰老的底气。

在供给思路上，要从“输入型活动”转向更多“输出型活动”。看电视、听广播属于被动输入，很容易形成固化的生活模式；而带有创造性、主动性的输出型活动，比如学习新技能、结交新朋友、参与创作、分享经验，更能激活老人的身心状态。

尤其对于知识型老年群体，即便进入高龄阶段，依然可以通过内容创作、经验分享等方式实现价值输出。有价值感，才有持续生活的动力，这正是文化养老最深层的意义。

长青研究社：文化养老领域长期存在“单点作战、供需错位”的问题，文娱、文旅、教育、智能装备等领域各自为战，好产品找不到场景，好服务对接不到用户。作为全国行业协会负责人，您认为这一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政府、协会和市场分别应当发挥什么作用？

吴玉韶：养老服务本身就是多方协同的产物，文化养老同样遵循“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的逻辑。政府的核心职责是顶层设计、体系构建与兜底保障，同时对新兴领域、方向型领域给予扶持引导；市场主体是供给主力，负责提供多样化、高品质的个性化服务；行业协会则承担桥梁纽带作用，搭建供需对接的平台，推动行业资源整合。

当前供需错位的核心原因，在于文化养老仍处于发展初级阶段，老年群体的文化需求多为隐性需求，是潜藏于内心，高度个性化、分众化的，很难通过调查问卷直接得出。

对企业而言，不能“我想给老人提供什么就做什么”，而要深入洞察真实需求，用产品和服务去试探、去激发。很多需求老人自己也无法清晰表述，只有当真正适配的产品和服务出现时，需求才会被唤醒。聚焦真实需求、坚持产品创新，是文化养老企业的长期课题。

长青研究社：文化养老兼具事业属性与产业属性，一方面需要政府托底保障精神福祉，另一方面要遵循市场规律实现可持续发展。现实中不少机构在公益与市场之间摇摆，对政府购买服务依赖较强。二者的边界应如何划分？哪些必须由公共财政保障，哪些可以交给市场？

吴玉韶：文化养老领域，公益与市场始终是有机结合、互为补充的关系，二者边界清晰。

政府与公益力量负责“保基本、兜底线”。公共图书馆、群众艺术馆、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等公益性机构，面向全体老年人提供普惠性、标准化的基本公共文化服务，保障所有老年群体的基础文化权益。

市场主体则负责“提品质、做细分”。针对不满足于基础公共服务、追求个性化与高品质体验的群体，提供定制化、差异化的文化产品与服务。这类需求更细分、体验要求更高，由市场通过商业化模式运作，效率更高、供给更灵活。

长青研究社：您曾提出老年人要树立六个养老新理念。当前老年教育、银龄文旅等领域仍存在渗透率低、复购率不高、客单价偏低的问题。对照这些理念，文化养老最应优先补齐哪些短板？哪些领域值得社会力量重点投入？

吴玉韶：对照六大新理念，当前文化养老短板依然是需求端的观念桎梏与供给端的价值错配。

很多老年人受传统年龄观的束缚，对老年生活的认知还停留在“养老就是颐养天年、减少活动”的旧观念里，不敢尝试新的文化服务，也缺乏为精神文化消费付费的意识。正如作家米兰・昆德拉所说，“老人是对老年一无所知的孩子”，没有人天生就知道如何面对衰老，老年人同样需要观念的引导与教育。

因此，社会力量投入的核心方向，一方面是产品端的持续创新，用真正优质的体验唤醒需求；另一方面是理念端的价值引领，推动积极老龄观的普及，帮助老年人打破年龄枷锁，敢于追求更丰富、更有质量的老年生活。观念的突破，是一切消费与产业发展的前提。

长青研究社：分会希望把交流会一年一届持续办下去，打造文化养老产业的“年度风向标”。在您看来，一个真正具备风向标意义的行业平台，应当具备哪些条件？一年一度最应为行业积累和沉淀什么？

吴玉韶：当前文化养老领域尚缺乏专属的深度交流与研究平台，因此把研究者、产业从业者、用户代表集聚到一起，共同研判趋势、对接供需，本身就极具价值。

一个有风向标价值的行业平台，要承担两大功能。

第一是趋势研判功能。集聚全行业的智慧，共同研判文化养老的发展方向与演进路径，发布行业洞见，发出能够引领行业发展的声音，为从业者提供方向参照。

第二是供需对接功能。打通政策、学术、产业、用户之间的信息壁垒，推动资源链接与务实合作，让好产品找到好场景，让好需求落地好服务。

文化养老仍处于初级阶段，行业尤其需要这样的平台凝聚共识、汇聚力量，共同推动产业走向成熟。

长青研究社：社会上仍有不少声音将老龄化视为压力与负担，而您始终倡导积极老龄观。在您心中，一个理想的老龄社会是什么样的？支撑您长期投身老龄事业的信念是什么？

吴玉韶：人口老龄化是社会发展的客观趋势，不可逆转。我们无法改变人口结构，但可以改变对老龄化的认知。

首先要明确老龄化不是社会的“负担”，而是人类追求健康长寿的成果，是社会进步的标志。我们从古至今都在追求健康长寿，当真正实现长寿时，更应当以积极的视角去看待它。

我心中理想的老龄社会，是一个全民共享、共建共发展的社会。老龄化改变的只是人口年龄结构，而非社会的全部；不能只围绕“老年人”谈老龄化，而要覆盖全体社会成员，让不同年龄层的人都能在老龄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更核心的是，要打破“老年人就是被照顾者”的刻板认知。真正需要长期照护的，只是老年群体中的极少数；绝大多数老年人都有能力、有意愿参与社会发展，是社会的宝贵财富。理想的老龄社会，会为老年人提供充足的参与渠道，让他们始终是充满活力的社会主体，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更老有所为。

长青研究社：作为本届大会主办方，请您向全国行业同仁发出邀请。今年11月大家为什么应当来到厦门？您期待这一平台汇聚哪些力量、推动哪些合作？

吴玉韶：文化养老是前景广阔的新生事物，当前仍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仅凭单一主体的力量难以推动行业整体升级。

本次交流会搭建的，是一个覆盖政策、学术、产业、公益的跨界交流平台。我们希望所有关注银发经济、深耕文化养老的同仁都能参与进来，带着实践中的问题而来，通过思想碰撞、经验交流、资源对接，带着解决方案与合作成果而归。期待各方力量汇聚厦门，共同探索文化养老的高质量发展路径，推动行业向前迈进。

第二届文化养老产业交流会将于11月19日在厦门启幕，这场关于“文化享老”的行业对话，也将成为观察中国银发经济精神消费升级的重要窗口。

长青研究社｜对话吴玉韶：3.2亿老人之后，文化养老靠什么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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