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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击一线丨新冠疫情下的美国养老行业:除了死亡,我们还看到什么?

撰文 | 魏圆源   编辑 | 贾   倩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AgeLifePro”(ID:AgeLifePro)

前言

2020年5月11日,《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的报道表示:在美国的长期护理中心(Long-Term Care Facilities)中,确诊新冠的老人和员工总数占全美总确诊人数的11%,而其中,死于新冠病毒的老人和员工总数则占全美新冠死亡案例的35%(如图一)。

具体报道可见: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0/05/09/us/coronavirus-cases-nursing-homes-us.html

(图一:发生在长期护理中心的新冠确诊案例占全国确诊案例的11%;而其中,新冠死亡案例占全美新冠死亡案例的35%)

换句话说,在美国,至少28,100个新冠死亡案例是在护理中心(Nursing Home)和其他老年长期护理中心(other Long-term Care Facilities for older adults)居住的老人或者员工。而被新冠病毒感染的老人及相关工作人员涉及约7700个养老机构的约153,000人。

(图二:美国至少有一个新冠确诊案例的长期护理中心分布示意图,其中深灰色的州是没有提供数据的州,而浅灰色的州是有提供数据的州)

而依据各州的不同情况,每个州养老机构中确诊新冠的人数所占的比例也不一样(如图三),比如纽约州(New York)的430个养老院中,有5637个新冠确诊案例,其中5403个死亡案例,占纽约州总新冠死亡人数的20%;而马萨诸萨州(Massachusetts) 的471个养老院中,有1,5965个新冠确诊案例,其中2922个死亡案例,约占该州总新冠死亡人数的59%。

(图三:部分美国的州的发生在养老机构的新冠确诊数及死亡数分布表)

图四则体现了美国部分新冠确诊数和死亡数较多的长期护理中心(Long-term Care Facilities)的数据,其中美国新泽西州(New Jersey, 简写为N.J.)的一家名为Paramus Veterans Memorial Home的长期护理中心,有264个新冠确诊案例,其中死于新冠的人有71个。

(图四:美国部分长期护理中心的新冠确诊数和死亡数分布表)

但是,既然老年长期护理中心感染新冠病毒的老人和员工的总量如此之大,美国的养老行业是不是真的如同国内多数新闻报道一样,没有采取任何防疫措施?甚至放弃老人和员工?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美国大多数养老机构还是对疫情采取了严格的防控措施,也针对老年人在疫情中变化的需求给予了最大的帮助。

本文将会以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作为真实案例,给大家详细说明新冠疫情中,作为养老设施中很重要的一类机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是如何应对这次新冠疫情的。

本文将分为以下部分介绍新冠疫情下的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

  • 洛杉矶郡新冠疫情的发展;
  • 新冠疫情对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影响;
  • 对中国养老机构的启示;
  • 知识点小贴士:

    美国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简介。

1. 洛杉矶郡新冠疫情的发展

洛杉矶郡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个郡,2019年该郡的人口多达1004万,是美国人口最多的郡。图五中,黄色区域便是洛杉矶郡,灰色区域都是加利福尼亚州,图一表示了洛杉矶郡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相对位置。

(图五:洛杉矶郡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相对位置,国内常说的洛杉矶市(the City of Los Angeles)是洛杉矶郡的行政中心(the seat of Los Angeles County))

在美国新冠疫情爆发期间,洛杉矶郡的新冠疫情是最严重的一个郡。图六是表示加利福尼亚州的的新冠确诊病例的郡分布图,颜色越深表示该郡的新冠确诊病例越多,其中颜色最深的便是洛杉矶郡。

(图六:加利福尼亚州的新冠确诊病例的郡分布图,截图于洛杉矶时间2020年5月11日下午1点,在一亩三分地新冠疫情网站https://coronavirus.1point3acres.com/en)

于2020年3月1日有数据起(如图七),洛杉矶郡每日的新冠病例增长趋势是逐渐增加,在2020年4月27日达到顶峰后,逐渐降低。最低的日增量是2020年3月3日新增11例,最高日增量是2020年4月27日新增的1029例;最多的死亡人数是2020年4月16日的60人。

(图七:洛杉矶郡的新冠确诊病例每日数据,截图于洛杉矶时间2020年5月11日下午2点,在洛杉矶县的新冠疫情官网上http://dashboard.publichealth.lacounty.gov/covid19_surveillance_dashboard/ )

需要说明的是:新冠确诊病例的增长是与检测能力的增强有关,同时,洛杉矶郡后期日增量的减少是与其实施居家令有关(加利福尼亚州的州政府于3月19日颁布居家令,加州各郡的政府也随后颁布居家令)。

累计确诊数(图八)也是每日都会有所增加,由零确诊,到2020年5月9日累计3,0204确诊;累计死亡率由0至2020年5月9日的5%。

(图八:洛杉矶郡的新冠确诊病例累计数据,截图于洛杉矶时间2020年5月11日下午2点05分,在洛杉矶县的新冠疫情官网上http://dashboard.publichealth.lacounty.gov/covid19_surveillance_dashboard/ )

2. 新冠疫情对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影响:

以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为例

在美国洛杉矶郡新冠疫情爆发期间,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由于其服务人群为易感人群之一——老年群体,所以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反映在运营模式上,也反映在服务人群需求的变化、卫生措施的更加严格化、员工雇佣等方面,本文将以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为实例,讲解疫情期间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防疫举措。

a. 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简介

(图九:Buena Vida Adult Day Health Care)

洛杉矶郡有约150家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其分布示意图如图十。服务人群除了中心自身所在的城市,也涵盖周围的城市人口。

(图十: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分布图)

在疫情发生前,依据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规模,来每个中心接受服务的老人总数由150至300不等,而每日到中心的老人则占该中心所有接受服务的老年人总数的2/3。

(图十一: 美国某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就餐实景图)

服务时间约在早上八点至下午一点。其资金来源主要来自加州的医疗保险计划(加州白卡Medi-Cal,加州政府的健康项目,为低收入的加州居民提供低价或者免费的健康服务),该计划直接向每个中心支付服务费用,每个符合规定的老人每日是74美元。因此依据日常员工数量,通常每日需要至少服务固定数量的老人,才能满足运营成本,比如200个老人的中心,每日则至少需要服务约80个老人。

服务类型包括:早午餐、舞蹈等文娱活动、物理治疗(Physical Therapy)、职业疗法(Occupational Therapy)、语言质量(Speech Therapy)、测血糖血压等简单护理、医生初步诊断服务、社会工作服务、心理慰藉服务、交通接送服务等。

b. 中心老人及其照护人员的需求变动

三月上旬,新冠疫情已经有在洛杉矶郡爆发的迹象,洛杉矶郡中心老人的数量在慢慢减少,一方面是由于老人子女希望老人减少和外来人群的接触,另一方面也由于老人自身的防疫心理,因此部分老人决定居家防疫。

到了三月中旬,与国内一样(关闭养老驿站),在加州的疫情政策指导下,大部分中心暂时关门,所有中心的老人都开始居家防疫。

由于政府居家防疫指令的实施,老年人的蔬菜购买、饮食、日常药物购买则成了主要困难;另外,长期居家使老人活动量减少,子女和朋友的来访减少,社交圈子减少,容易产生孤独感和无聊感。疫情的不确定性也使部分老人产生恐慌感。

随着老人在家日子的延长,也加重了家庭成员的照护压力。

同时,半自理、有多种慢性疾病、且独居的老人面临的用药、心理、日常起居的困难风险也在逐渐增加。

c. 中心服务策略变化:

暂停中心服务——>电话服务或者送粮服务

三月中旬,由于加州的公共卫生部门(The 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Public Health)明确建议对新冠感染有高风险的人群(包括老年人)不允许聚集超过10人。因此,大部分中心为了防疫以及减少运营成本,暂时关闭,不允许老人来中心。

三月中旬至四月上旬,部分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暂停所有服务。

但在四月上旬,政府要求继续远程服务老人,同时中心为了维持顾客关系,防止顾客流失、以及防止暂停服务可能导致的政府补贴的减少,也逐渐开始依据老人的需求变化,提供远程服务及其他服务,以期用最少的疫情期间运营成本、最大限度地维持客户关系。

疫情期间的美国日间照料中心提供的主要服务包括:

(a) 送餐(熟食)或者每周一次的送果蔬服务(免费)

有的中心为老人提供每日送餐(熟食)服务,周一至周五中午进行送餐服务,周末不送。

但由于有的老年人对制作熟食的餐馆的防疫卫生不放心,希望减少外来人员的接触,于是有的中心新增加了每周一次的送果蔬服务,这个果蔬篮也包括鸡蛋、肉类、牛奶/豆浆等。果蔬篮里是足够一周使用的食物,且由中心工作人员去超市购买、分装,有司机送达老人的家里。

(b) 每周一次的电话风险评估

通过电话进行疫情的健康和风险评估(COVID-19 Participant Wellness Check & Risk Assessment),是加州成年日间服务协会(California Association for Adult Day Services,简称CAADS)要求的一项服务,旨在通过电话确认疫情期间老人的身体心理状况,以便及时给老人提供服务。

电话咨询的内容(如图十二,疫情的健康和风险评估表)主要包括老人姓名、信息提供人(接电话的人)、新冠相关的问题、日常生活困难评估、家庭照护人员照护压力评估、心理状况评估、社交状况评估、活动量评估、住房的安全性能评估、财务状况评估、食物储备评估、医疗需求评估、摔跤风险评估等。

评估人员主要是社工,也包括社工助理。

在进行风险评估后,把老年人面临的问题找出,并且让相应的部门解决问题。比如:A老人的食物储备不足,就通知交通部门(Transportation Department)为老人送果蔬篮等;B老人的血压不稳定,则让护士或者医生通过电话,对老人进行初步的远程诊断或者注意事项教学。

该评估的主要作用在于判断老人的需求变化,从而对接护理团队里有的资源,以满足老人的需求,同时为老人提供心理支持。

(图十二:《美国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新冠疫情居家老人风险评估表(COVID-19 Participant Wellness Check & Risk Assessment)》部分内容)

(c) 线上娱乐活动及游戏册子

由于老人长期居家,活动量减少、娱乐方式减少,因此有的中心由社工/活动负责人制作每日一个小游戏的娱乐册子,由司机在送餐/果蔬篮时,一起送给老人。

其余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有的会提供微信群,以用于社群沟通,减少老人居家产生的孤独感;也会在微信群里给老人提供网上的居家锻炼视频,鼓励老人居家锻炼。

(d) 新冠疫情的预防小册子

有的中心由工作人员整理新冠肺炎的相关资料,包括新冠肺炎的知识型普及、预防措施、张文宏医生的防疫知识等,并将其整理成册,发给老人。

(e) 防疫物资运送

有的中心也为老人提供洗手液、肥皂、卫生纸等物资。

(f) 面对面服务

有的中心为了在疫情期间更好地服务老人,允许远程沟通不方便的老人自行到中心寻求帮助。比如有听力不好的老人会来中心,请工作人员帮忙处理电话缴费业务。

d. 中心的新冠防疫措施及员工安排

由于老人们不来中心,因此需要的员工数量和工作时间均减少——并不是每个员工每天都必须工作6小时,员工的工作时长依据中心疫情期间的工作量和老人的需求而定。

由于政府规定养老机构需对每个老人的个人信息(包括住址、电话、病例等)进行绝对保密,因此所有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服务中心都有责任和义务对老人的个人信息进行保密,因此有些中心要求员工到中心工作和电话访谈,不允许员工将老人信息带出中心。

当然,也有中心在疫情一开始,为了疫情中工作的灵活性,允许员工远程操作中心的电脑,让员工居家工作。但后期由于疫情中政策变化迅速,远程工作不利于信息沟通,就再次改成要求所有员工必须来中心工作。

因此,中心的员工来到中心后,必须测体温、洗手戴手套、戴口罩,且工作的时候需要保持一定的社交距离。

疫情前后,大部分中心的员工数量和工作时间都发生了变化。比如社工的数量会有日常的3-4个,减少到每日1个;绝大部分员工的工作时间由原先的每日工作,减少至需要的时候工作。每日的工作时间也不固定,依据疫情期间的工作量发生变化。

e. 政府在其中的角色

在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防疫过程中,政府所起的作用主要在于:

  • 评估疫情的严重程度,调整疫情的防控措施,并及时与各中心负责人沟通
  • 规定中心暂时关闭和重新开张的大致日期
  • 指导疫情期间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运营
  • 指导防疫措施的实施
  • 监督防疫措施的实施
  • 支付因服务产生的费用

在疫情爆发初期,政策的防疫要求会时常变动,因此中心的防疫举措、服务类型、文件记录的种类/格式会依据政策要求而不断变化和完善。

而政府的政策对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服务行为是有一定的限制性。比如:疫情前,政府要求每半年给老人做一次全面的资格评估,从而继续判断老人是否符合加州的医疗保险计划的资格,如果不再符合,则老人无法继续享受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免费服务;如果机构不做这个半年评估,那么机构的来自政府的资金来源就无法保证,因此即使在疫情爆发前期,机构也是必须做这半年评估(疫情期间,通过电话进行远程评估)。

另外,随着疫情状况逐渐严重,政府开始调整政策,将上述的评估时间由半年改成一年。

3. 对中国养老行业的启示

(图十三:新冠疫情期间,大门紧闭的养老驿站)

新冠疫情期间,中国全部的日间照料中心类项目都关门停业,以北京为例,全市近千家养老驿站全部关门停业,而据我们实际了解,除了关停之外,政府并未要求养老驿站运营商对周边社区、居家老人,尤其是那些平日经常到驿站的老人提供帮助,一日三餐和精神寂寞成了这些老人的最大需求。

从以上对洛杉矶郡的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在疫情中的运营情况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在类似新冠疫情的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下,政府的强制和正确要求对特殊时期的服务供给种类和质量有着很大影响。因此,对于未来类似的疫情防控中,政府的正确判断和指令也许将会对中国养老行业产生重要的影响。

同时,由于重大卫生事件中,满足老人的变化需求的服务类型是处于动态变化当中的,因此对老人的需求评估的间隔要缩短,才能保证所提供的服务种类及时地跟上老人变化的需求。

由于重大卫生事件的不确定性和不断地处于动态变化当中的原因,所以要求养老机构的领导层和决策层拥有极强的应急事件处理能力,不要拘泥于日常固定的运营模式,而是需要采取更加灵活的运营方式和工作模式。

比如依据在疫情中不同岗位的工作量,适当减少某些岗位员工的工作时间,但适量增加其他岗位员工的工作时间,以达到效益最大化。

4. 知识点小贴士:

美国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简介

Adult Day Health Care(ADHC)facilities本来应该翻译为成人日间照料中心,但由于该类型的照料中心的目标人群主要为老年人(其他服务人群包括有慢性病、精神健康/认知问题的成年人,有住院风险的残疾人),因此本文里将其翻译为老年日间照料中心。

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又称基于社区的老年服务中心(Community Based Adult Services [CBAS] facilities),是提供医疗护理的日间门诊式中心。在加州只有在加州公共健康部门(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Public Health)颁发许可证后才可开始运营。

(图十四:美国某老年日间照料中心的活动合照)

老年日间照料中心一般每周的营业时间在周一至周五的早上八点至下午两点(不同中心会有不同的每日营业时间,但一般是每日4至6小时),有的中心为了满足老人的需求,在周六也会营业。

主要服务人群是:符合加州的医疗保险计划(加州白卡Medi-Cal,加州政府的一个健康项目,为低收入的加州居民提供低价或者免费的健康服务)的人群。因此,老年日间照料中心为了接收加州医疗保险计划的资金,中心必须被加州医疗保险计划(Medi-Cal)认证,也就是需要被加州的老龄部门(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Aging,分配加州医疗保险计划 [Medi-Cal] 的资金)认证。

(图十五:美国某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内部实景图,老人站着的区域是活动区域)

其多学科的护理团队包括:医生、护士、社工、物理治疗师(Physical Therapists)、语言治疗师(Speech Therapists)、职业治疗师(Occupational Therapists)、营养师等,其他工作人员则包括项目经理、负责娱乐活动的工作人员、厨房或者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接送老人的司机。

老年日间照护中心主要专注于从医疗护理(Medical Care)、预防性护理(Preventive Care)、以及社交功能(Social Care,与前两个功能相比,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更加能够满足老人的社交和情感需求)三方面去促进高风险高开销的老人健康状况,同时减轻家庭护理人员的照护压力。提供的服务类型还有:娱乐活动、个人护理、早午餐、营养咨询、交通接送服务、精神健康服务。

(图十六:美国某老年日间照料中心内部实景图)

特别强调:

加州残疾人维权组织(Disability Rights California)的官方文件表示:加州州长Newsom在2020年5月14日公开的《2020-2021年预算的可能修订方案(May Revision to the 2020-2021 Proposed Budget)》中,表示由于新冠疫情引起的预算减少,加州的受政府补助的老年日间护理中心面临着全部关闭的风险。

从这里可以看出完全依赖政府资金维持运营的养老机构的抗危机能力是很弱的,因此,如果有可能,养老机构应该保持自身资金来源的多样性,以提高抗风险能力。更多详细信息请看:

https://www.disabilityrightsca.org/post/the-may-revision-to-the-governors-proposed-2020-21-budget-impacting-programs-serving-persons?from=singlemessage&isappinstalle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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