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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eCLub公益课 I 杨汪宝:从业12年,看到中国养老行业变迁

文 | 杨汪宝  整理 | 周心宇  编辑 | 贾   倩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AgeLifePro”(ID:AgeLifePro)

AgeClub公益课——嘉宾简介:

  杨汪宝 先生

  • 惠州颐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广东省养老服务业协会副会长;
  • 十二年养老行业从业经验,和业内朋友们一起策划组织了四届中国养老行业陆家嘴峰会;
  • 截止目前,颐讯已为全国28个省市自治区的养老机构提供了运营管理软件。
以下是嘉宾分享内容:

首先非常感谢子辰和明杰邀请,参与今天的直播,非常感谢AgeClub提供这次分享的机会,那我就简单分享一下这些年的个人经历和对中国养老行业的一些个人看法。

今天的分享一共包括三个部分:

  • 第一部分:早期中国养老行业的市场情况。
  • 第二部分:过去12年,所看到的养老行业发生的变化与变迁。 
  • 第三部分:对中国养老行业未来趋势的个人看法。
第一部分:

早期中国养老行业的市场情况

首先我介绍一下自己:北京科技大学毕业,毕业后在一家跨国公司从事IT工作。2008年8月开始进入养老行业,2009年6月,颐讯正式成立,之后就一直专注养老行业。

当时没有权威的资料,只能引用民政部《社会养老服务体系建设“十二五”规划》。当时中国老年人口有1.67亿,看着虽然很多,但实际上有一个误区:很多人把每一个老人都当成自己的客户,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老年人里真正是你目标客户的只是一小部分,可能只有4000万。有一个做养老的朋友做估算,认为只有几百万是养老的客户,所以不要看老年人口规模有多少,实际上真正可以作为客户的只有一小部分。

当时全国养老床位不到300万张,且都为低端床位,这是从中国1949年建国开始到2009年的床位数,相当于60年才有不到300万张床。

文件规划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目标:用5年时间超过过去60年的床位数,最少要翻一倍,相当于到2015年要有600万张床,且要求改造30%的床位,使之达到建设标准。早期300万张床是很低端的,且没有真正的照料、护理、精神慰籍服务。

目标看起来不可完成,但最后也实现了。

进入养老行业的原因以及如何做市场调查:

2008年8月起,我们花了很多钱与精力做调研,去了很多地方做实地调查,参加了很多论坛,发现当时中国养老行业的一些特点:

  • 中国当时没有全国性养老大品牌,没有一线公司参与,只有地方性的小规模品牌;
  • 很多养老机构注册为民非,几乎没有营利性养老项目;
  • 养老行业的高端人才非常少,几乎没有名牌大学的博士、硕士等人才;
  • 没有高端养老服务设施与高端项目;
  • 没有产业链,不存在养老行业。

可以说,在2013年之前,中国基本不存在养老行业。

当时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看好养老行业,但觉得时机没有成熟,密切关注,等待进入时机的;第二种是进来尝试了,发觉时机没到,马上退出的,如:日本某上市软件公司做了尝试,觉得市场还没有成熟,马上就退出了。

在早期,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做养老,好在最终坚持下来了。

第二部分:

过去12年,看到的中国养老行业的变迁

这12年时间,中国养老行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主要可以总结为以下8个方面:

1.个体户和中小企业→

   大量大企业进入养老行业

保险公司,如:中国人寿、前海人寿、中国人保、泰康、太平洋保险、太平保险、新华保险、合众人寿等,如:泰康在全国已确定19个大型养老社区;前海人寿公开对媒体说要投资1000亿做养老,现在已经在广州和深圳开了两个项目,他们的投入是相当大的。养老也确实适合保险公司做,因为保险公司的投资周期长,而且也不存在担心资金问题,保险公司还可以卖养老社区关联的保险,所以保险公司非常适合做养老行业。

地产公司,如:万科、保利、华润置地、远洋、绿地、恒大、中海、绿城、龙湖、融创、招商蛇口、富力、旭辉、越秀等,都有涉足养老行业,前十大地产公司全部涉足养老业务,只是每个公司涉足的程度不同。有些时候,我们不应该问有哪些地产公司在做养老,而应该问有哪些地产公司没有在做养老。

其它的如复星、国药集团、国投等,所以市场和十几年前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十几年前可以说基本没有大企业做养老,准确地说,是一个都没有。

2.运营普遍盈利→运营普遍亏损

另外一个很大的变化其实令我也很惊讶。当时我做市场调查的时候发现很多民营的养老机构还是挣钱的,盈利是很普遍的情况。

但现在看到运营这一块绝大部分是亏损的。这里成本要按照真实的成本来算,包含折旧、摊销等全部成本,也要包含各种隐性成本,例如房租必须要按照市场价来算,不能按优惠价或免费。这样算下来,运营亏损是很普遍的。

最让我惊讶的是很多早期盈利的一些机构现在也变得亏损了,影响较大的就是劳动法了,还有通胀、医保报销收紧等因素。

另外一个就是新进来的很多企业,特别像地产行业,要有一个适应过程,做地产利润可能很高,但养老服务利润是非常薄的,成本必须控制的很好。很多进来的大企业成本控制的不好,我知道有些公司做一个宣传册能花三四十万, 地产行业没问题,但养老行业怎么能这样做呢?

有些公司部门特别多,很多部门都没有听说过,人员工资高,这样的人力体系做高利润行业是没问题的,但做养老行业不行。

还有很多投资机构认为养老是朝阳行业,现在要扩张,鼓励快速投资、扩张,短期内亏钱没关系。他们认为养老行业是朝阳行业,将来一定能挣钱,所以有一些人就愿意先亏着。

还有一个因素前面也有提到,比如医保这块。有些机构早期依赖刷医保,但国家这几年加强了对医保报销的监管,从去年开始显著收紧,所以以前对刷医保比较依赖的机构利润会受到较大影响。

另一方面:新项目很多都比较高大上,投入大,折旧和摊销高。

也有公司在其他方面挣了钱,不担心在运营方面亏损,认为这些亏损都是小钱,例如保险公司,他们通过卖保险和养老社区的资产升值挣了大钱,项目运营那点亏损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

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支付问题,这是国内很多做养老的朋友们共同的看法。中国养老想要做起来就必须解决支付问题。

中国不像日本有介护险支付,不像美国有商业保险,虽然政府也在做各种尝试,但中国在支付这一块仍需要解决很多问题,也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3. 没有高端设施→新设施几乎没有低端的

再一个变化是以前我刚进入养老行业的时候找不到高端的养老设施,连一线城市都是中低端的养老机构,没有一家高端机构。

但很奇怪现在新开业的养老设施几乎没有低端的。我的同事这周去一家农村里即将开业的敬老院做培训,看到那里的条件也是非常好的。

我走访的很多高端养老机构的装修成本很高,最高的平均每张床装修成本一百多万人民币,项目展厅里面见过最贵的床一张要十几万,最贵的洗手间扶手一套要三十多万。所以我说中国的养老机构没有最高端的,只有更高端的。

现在太低端的养老机构没人来住,所以以前的低端养老设施也有相当一部分升级改造成了中高端的。

也有很多新入行的朋友,认为必须做高端才能挣钱。2011年我去日本交流,日本有家公司做了研究,认为当时中国富人数量和日本已经一样多,因此中国养老行业机会无限。他们就只想做中国有钱老人的生意。

4. 纯养老服务为主→医养结合越来越多

医养结合是中国的特色,主要的国家没有医养结合的说法。

有一些机构认为养老不挣钱,想通过医疗提高收益。也有不少老人希望养老机构提供医疗服务。从中央到地方,政府也极力提倡医养结合(也有朋友认为应该称之为医养融合) 。

越来越多的机构因为各种原因开始做医养结合,从而使得医养结合变成了现在的行业趋势。

5. 没有资本参与→资本广泛参与和关注

早期几乎没有资本参与养老行业,但现在资本广泛参与其中。据我了解,最早的资本参与发生在2013年左右,金额3000多万。

自此之后,出现了大量投资和资本并购的案例,最高的估值达15亿人民币。

为什么这么多资本流向了养老行业?我觉得除了说养老行业是一个大饼,是朝阳产业之外,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现在市场越来越成熟,别的行业机会越来越少,投资回报率越来越低,竞争越来越激烈,资本要找出路,作为朝阳产业的养老,就引起了资本的广泛关注。

6. 政策稀缺→各种政策层出不穷

早期国内养老政策稀缺,主要只有一部《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记得有位记者把这部法律所有的字都数了一遍, 认为中国社会不关爱老人, 只有这么少字数的一部法律。

过去十几年各级政府出台了大量与养老有关的政策法规。我说一下两个对行业影响比较大的政策吧。

不少朋友都认为2013年是中国养老行业的元年,我觉得有道理。因为2013年国务院发布了《国务院关于加快发展养老服务业的若干意见》,俗称“35号文”,这个文件对行业影响很大。这篇文件发出以后市场明显变好,此前我们连亏4年,但2014年却能勉强打平,感觉市场明显变好。一些一直在观望养老行业的人和公司在文件出来以后,也开始进入养老行业。

另外一个我觉得意义很大的,是去年底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的文件:《国家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中长期规划》。虽然这份文件比较宏观,没有具体措施,但我认为这份文件意义很大。这份文件的出现说明了养老行业已经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文件出来后相当于把应对人口老龄化当成国家的国策,即使没有特别具体的措施,意义也非常重大。

7. 不存在养老行业→行业生态正在逐渐成型

行业是一个生态系统,它由各种相关的部分组成的,只有形成了一个生态系统才算形成了一个行业。就像之前所说十几年前没有养老行业,但现在我觉得这个生态系统正处于逐渐成型的过程之中。

例如投资这一块,我接触的关注养老行业投资的有好几百人,还有做FA,做养老行业研究报告等等。这些在过去都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只有国外养老市场的研究报告。

十几年前没有养老用品,即使有也都特别零散,而现在行业内也有了很多知名的养老设施设备综合服务品牌。

再比如全国各地的养老产业博览会,专门给养老做设计的公司也出现了很多家,整个养老行业生态已逐步形成。

8. 其它变化

早期几乎都注册为“民非”,但现在有很多公司成立的时候将其注册为营利性公司,这是非常对的。如果注册为民非,那么当资本要进入公司或公司要上市时,民非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早期养老行业很少有高端人才,现在养老圈有各种顶级的人才,例如哈佛等名校的毕业生。过去养老行业没有信息化的概念,而现在智慧养老成为了一个利基市场,并且与过去相比,现在政府的各种扶持也越来越多了。

第三部分:

中国养老行业未来趋势的个人看法

1.支付问题逐渐缓解,春天必将到来

我认为支付问题会慢慢缓解,养老行业的春天必将到来。

养老行业一直有讨论春天什么时候来。现在的很多老人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花钱,但愿意花钱在自己身上的人迟早会变老。乌老师经常给大家打气,让我们坚持做,当有钱人变老了,失能了,养老行业的春天就来了。其实有一定道理,那一天会来的。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千万不能退出养老行业,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天。

再就是从2020年开始,最早买商业保险的那批人开始退休,以后这类有商业保险的老人只会越来越多。

中国的退休金一直在上调,基本养老金已经涨了16次了,每年都在持续增长。政府可能认为上调养老金是稳定社会的重要手段,所以一直在调整。有的养老机构的涨价条款是根据CPI和当地退休金的涨幅通过一个公式算出来的,养老机构每年都可以涨价,可以带动养老行业整个产业链的发展。

还有一方面是其它支付手段的发展。现阶段有医保、正在十几个城市试点的长期护理险、普惠养老政策等。虽然一些地方在用医保支付养老的费用,但我们不知道它是否可以持续。从全球范围来看,医保的钱都是不够用的。那些拿医保补养老的地区目前医保资金都有足够的盈余,这种状态未来不一定可以持续下去。

2.养老服务主要由社会提供,
   公办机构托底为主

  • 市场化有助于提高服务质量和运营效率
  • 这是中央定的大方向,有的地方连托底的服务都交给市场
  • 养老不是暴利行业,政府没有兴趣直接做

一些自媒体为了吸引眼球说养老行业是暴利行业,其实养老行业仅有一点合理利润。千万不要认为养老行业是暴利行业,也不可能像某些自媒体所说的那样,有养老设施的小区会产生像学区房一样的效应,给周边房产带来增值。在现实里面,周边居民不反对开设养老设施就很幸运了。

有很多地方政府把托底的服务也交给了市场化运营的公司,采取购买服务的方式,例如深圳福田区社会福利院,由万科运营,一部分床位托底,剩下来的床位按市场价收住社会上的老人。

3.养老服务主要由营利性机构提供

 (中国特色)

我觉得未来养老服务主要将由营利性机构提供,这是中国特色。在一些主要的国家和地区,非营利性的宗教或组织的影响非常大,它们所占的市场份额也相当大。中国对宗教和各种民间组织的管控很严格,多方面原因导致营利性机构将主导市场。

政府鼓励社会资本做养老,资本终要有回报。我认为中国迟早会实现主板上市的养老公司。其中一个原因是,现在有很多大公司做养老,他们的影响力很大,他们需要有投资回报的,那么当时机成熟,条件合适的时候这些大公司很可能将养老业务分拆上市。

4.市场将被大企业主导

  • 银保监会数据:截止2019年9月末,保险机构共投资41个养老社区。建筑面积1452万平方米,投资金额847.5亿元,床位数5.67万。
  • 大企业已经收购了市场上很多较优质的养老项目。
  • 政府号召大企业做养老,某种程度上这是政治任务。
  • 其它行业机会越来越少,大企业需要为资金寻找新的投资方向。

5.其它趋势

全国性连锁养老服务品牌越来越多,信息化也会慢慢普及。

比如早些年医疗行业没有使用信息化,但现在也都普及了。至于智慧养老,现在有人说智慧不养老,养老不智慧,其实现在还属于摸索阶段,我相信将来一定会找到合适的应用场景的。

我认为养老服务将来可能会是老百姓的一个大负担。一旦中国开始推市场化,比如房地产,教育,医疗市场化,很多人开始买不起房,上不起学,看不起病,而现在养老要做市场化,那么将来它肯定是老百姓的一个大负担,养老服务的价格也只会不断上涨。

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因此会出现不止一家超过十万床的大型养老运营机构。政府对养老的政策和贴补也会不断地改进,国家也强调要保证养老的服务质量。虽然现在行业的标准比较欠缺,但标准规范会逐渐完善起来。

以上是杨汪宝先生分享的内容,限于篇幅,有删节
互动交流环节:

Q1.如何看待老年娱乐市场?

老年娱乐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它相当于C端。

其实已经有很多公司在做老年娱乐了,很多公司也融资成功了,例如:糖豆广场舞。另外做老年大学的公司也有很多,所以我觉得将来的机会很多,主要要看你如何发掘市场机会,当然最好有一定的创意,毕竟现在很多公司已经在尝试发掘市场机会,且有了相当大的规模。

Q2.养老行业疫情前后的机构运营上有什么变化?

肯定有变化的,之前中国不太重视的院感(感染控制这一方面),我相信院感在疫情后会得到极大的重视。

目前只有北京市有感染控制的地方标准,国家层面还没有感染控制的标准。以前很多机构也不太重视这一块,认为没有太大的必要性,但我相信疫情之后一定会非常重视,且通过这次疫情感受到了它的重要性,这将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Q3.养老信息化软件现在可以做到多省市联网管理吗?

养老信息化软件很早就可以多省市联网管理了,可通过阿里云等云服务实现全国各地的养老服务设施共用数据库和系统。

Q4.现有服务企业没有上市的原因主要有哪些?

有多方面原因:

  1. 政府虽公开支持鼓励,实际却很谨慎。因为养老在一些地方依然有些问题,比如民非,上市公司要合规,审计,所以民非就是个大问题。
  2. 财务不达标。主板上市需要连续3年净利润超过3000万,市面上大部分养老公司目前都不符合条件。
  3. 养老服务企业规模太小。目前中国最大的养老运营服务公司营收只有几亿,并没超过十亿。可想而知,小的公司营收就更少了。目前体量还是太小。

Q5.智慧养老未来趋势如何?

这个我没办法预测,日本针对智慧养老做了很多尝试,比如松下,NEC等,但对此现在没有特别大的刚需,还处于摸索阶段。我觉得目前只能观察,看后面哪一个应用场景能真正用起来。长远看,将来会有一些应用走向成熟,但具体是哪些应用走向成熟现阶段还不好说。

Q6. 如何看待居家养老服务市场的发展趋势和格局?

要小心社区居家养老,这是养老行业的一个坑。政府在提倡居家养老,无论是9073还是9064, 居家养老占比都超过90%。但实际上市场化的居家养老服务目前无法实现收支平衡。

居家养老的一个关键指标每个客户每个月的平均营收很小,可能只有机构的十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所以营收金额上不去。唯有医疗性的居家可以尝试,中国现在正在尝试,国家没有禁止,有一批企业正在做。

居家养老要特别小心,不仅大陆,香港市场化的社区居家也没有做起来。我觉得居家养老服务市场暂时挺难的,除非能刷医保或从别的方面获得补助,不然单靠社区居家服务是撑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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